当我们在骂国足的时候我们想说什么?

近日,“冯巩之争”成为了互联网的又一大爆点,将对国足的口诛笔伐推进到了一个更高的阶段,中国足球已经做这个国家的痰盂很久了,什么人都可以来往里面啐上一口。人们已经习惯了对这样一个完美的被抨击对象肆意宣泄自己的各种情绪,但有多少人能在跟风的嘲讽中停下来想一想:当我们在骂国足的时候,我们想说什么?我不敢自称资深足球人,尽管不再像中学时代每周联赛都是准时观看,但也是重大比赛必看,一般比赛选看,时时关心着中国足坛和世界足球的动向。今年是世界足坛的21-22赛季,是我开始完整看球的第十一个赛季,我姑且作为一个伪球迷跟大家分享一些我的看法。

长期以来,我们的社会舆论已经形成了一种思维定势,那就是骂国足是绝对的政治正确,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对足球的关注度如何,只要国足在一些比赛中经历挫败,便都可以凑上来踩上一脚。而任何为之反抗乃至于理性中立的分析,都会被同时攻击,对于国足的评论是完完全全的一元化,那就是只有说坏,不能说好。

我们来举几个简单的例子吧,最近几年,我印象深刻的几场胜利,如上届世预赛1-0击败韩国,上届亚洲杯2-1逆转泰国,以及最近的40强赛3-1叙利亚,这些都是相对来说非常关键的胜利,也是十分振奋人心的结果。但是这几场比赛新闻的热度,加在一起也不如年前不敌日本的12强赛。而且,就算是在胜利的比赛得新闻下面,还是一片质疑和嘲讽。也就是说,胜利是理所应当的,而失败就一定是要人人得以骂之的。

这实际上反映了部分国人唯结果论的一种心态,当年刘翔退赛,被举国上下讨伐,也大致如此,更何况是本来就没什么成绩的国足了。实际上,很多人不是喜欢足球,甚至根本关心足球,只是喜欢胜利。在里约奥运会,他们是女排的拥趸,但是你问他二传是干什么的,他不知道;在北京冬奥会,他们又成了谷爱凌的后援团,至于谷参加的是什么项目,他也不知道;在s11总决赛,他们变成了edg的粉丝,可实际上他们的电脑里从来没有下载过英雄联盟。于是,当国足又一次输球的时候,他们摇身一变,缓缓踱步而来,拉开架势、气沉丹田的吐出一口黏痰,再抹干净嘴离去,感觉到今天自己又为中国体育做出了了不起的贡献。

也许我的形容有些过于戏谑了,但我并非意旨扩大攻击至所谓“云球迷”。更何况有些人要说了:就算我不懂球,你踢的不好还不让人批评吗?中国足球就这么玻璃心吗?

的确,表现不好就应当批评,但是我们要将种种批评分开来看。比如,如冯潇霆所分享的,18年世界杯,日本被比利时逆转,也被国内抨击批评,但是他们的做法是将比赛录像详细分析,找出技战术的不足。所以,如此这般专业的技术层面批评,我想没有人会反对,反而会乐于吸取意见。

再比如,有些人指出中国足球的问题是在于整个体制,培养不出好的球员,整个足球圈上上下下已经烂透了,我想也没有人会说什么,只能感叹无力改变现状。

还有,有些人将男足与女足比较,或是与女排比较,认为他们享受着高薪不出力,也会有人承认事实,但也会科普一下不同运动行业的不同,并不能简单的一概而论。

然而,还有人只是凭着几张动图,一段视频,来讥笑国足的技术水平,或是认为自己上没准不比国足差,甚至还有让罪犯去踢球换取减刑的荒谬言论;又或许是通过几个营销号捕风捉影的炒作,放言国足都是大腹便便的白斩鸡,都是弱不禁风的小鸡仔;甚至还有不看结果就不由分说上来铺段子,人身攻击的,都是很常见的现象。

我们欢迎前两种批评,可以接受第三种批评,可惜,如今有关国足的话题里,都充斥着最后一种的“批评”。

我们来理清一下其中的逻辑:中国足球的舆论环境不好,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本身的实力与成绩不行,但是,舆论也能对国足的发展起反作用,当舆论(无论是批评还是鼓励)有利于国足发展的时候,便是一种良性的群众监督机制;反之,就只能陷入破罐子破摔的恶循环。

所以,我们需要明白,对于国足的一切声音,出发点究竟是在哪?究竟是希望敦促他们取得进步,还是只是为了发泄自己无处安放的情绪,恰好选中了一个绝不会有人反驳的目标?

在足球世界里,批评从不少见。伯纳乌球场的球迷或许是最挑剔的球迷,他们经常为皇马送上嘘声;伟大如梅西,也会因为在欧冠中发挥不佳而受本队球迷攻击。但对中国足球来说,情况就要更复杂些:有些人指出国足的技战术问题,有些人认为国足的比赛态度太差,有些人指摘中国足球的体制不行,有些人跟风对国足的失败加以嘲讽,还有些人只是顺便过来抖抖机灵,发泄一下负能量罢了。但是这一切的一切,集中在了对国足场上的11名队员上,他们既然穿上了国家队的球衣,就要背负这一责任。

我并不会支持球员近乎卖惨的一些发言,好像是博得同情,但是我想指出的是,批评的话语出口之前,有人思考过其中的缘由吗?中国足球不行,为什么?是因为他们本来可以赢球,只是不好好踢?还是因为薪水太高了,养了大爷?在千千万万个屏幕后面义愤填膺激情发言的人中,没有几个能说出其中的门道。

其实国足的问题很简单,就是菜。是全方位的菜,上至国家队、联赛,下至青训、基层足球建设,没有一个是正常的,整个运动生态都是不好的,只是到了舆论层次,便表现为所有人对于场上队员毫无保留的攻击。有些人想骂国足的技术,有些人想骂国足的态度,有些人想骂中国足球的体制,还有些人想给自己的情绪一个安全的发泄窗口。而足球又是世界第一运动,自带大流量,国内的许多无良媒体,也都想凭借国足炒作热度,抓人眼球,极尽可能发布有争议的报道。最终的结果是,男足国家队这一批人被符号化了,他们都是谁,都做了什么,为什么是这样,没有人关心,只需要有这么一个东西在那里一直被骂就好了。

我想有些球迷在为国足做辩护的时候,自己也是清楚这其中的问题的,而不是说把国足当作宝贝,说不得骂不得,毕竟他们才是第一时间接触到国足相关信息的人,而大部分人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也正是因为他们清楚,中国足球的问题,绝对不止是场上11个人没有发挥好这么简单,才会在情感上想为国足打抱不平。

然而大部分人不过想到这么多的,他们只是随大流的享受不会被反击的谩骂权利而已。

我想,不论是不是球迷,骂不骂国足,大概都会同意一件事情,那就是中国足球是高投入低回报的。国足队员在俱乐部享受着高工资,国家队比赛却没有好成绩,这也是许多人集中攻击的重要之处。中国足球钱砸下去不少,但最终却是一地鸡毛,不仅令人遗憾,还令人费解。对于这其中的缘由,很多人都有自己的见解,我只说一下我的看法。

中国足球的环境可能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关注度极高,球员薪资溢价,俱乐部出手一掷千金,但从来没有什么好成绩;每个人仿佛都能来点评几句,但真正懂足球的人不多;贫瘠的足球土壤,虚假繁荣的职业联赛流水,不堪大用的球员水平,人人唾骂的舆论环境,共同缝合成了中国足球这个畸形的怪胎。

很多人都觉得,中国有13亿人,为什么找不出11个优秀的球员。还有人会说,我们国家的乒乓球、跳水、羽毛球等等运动,都在世界范围名列前茅,为什么足球不行?要知道,中国足球从来不是在13亿人里选择球员,如刘建宏在巴西世界杯预选赛中国出局以后说的,中国实际的青少年注册球员不过寥寥数千人,而日本有六十万,德国有六百五十万,我们如何拿六千去对抗这六十万?

踢球的朋友也可以回想一下自己的经历,在我高中时期的校队比赛,除了替补队员和一些平时踢球的同学,几乎从来没有观众,而日本的高中联赛,决赛全国直播,在数万观众的大体育场举行,我们的呢?在欧洲,最低有六七岁小孩子的成体系联赛,一个小球员从中学开始就可以进入职业俱乐部青训接受最专业的系统训练,我们青训系统有这个能力吗?至少在我身边,大部分如今在足球领域的同龄人,都是至少在高中才开始接受专业训练,而同样的年纪,欧洲的球员或许已经在职业联赛中出场了。更何况,选择足球的话就意味着放弃了普通文化生的身份,将来能否在这个行业有立足之地也是未知数。就算是历尽千辛万苦,成为了国家队队员,却发现自己接触到的天花板不过是别人的起点,不得不面对现实的同时,还要接受全社会铺天盖地的讥讽。中国足球不行,绝不止是几个人的问题,而是所有人的问题。

这样说,难免会让人觉得是“这届国足不行,是因为球迷不行”,但我也并非要将锅全甩给所有人,除了整个社会并没有良好的足球氛围外,相关从业者在其中一定也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在我看来,主导这个行业的人,对待足球的态度各异。俱乐部老板将足球看作自己赚钱的工具,所以他们会在享受行业红利的时候一窝蜂涌入,营造虚假的泡沫繁荣,又在经济下行的时候一股脑撤出,导致球队解散,球员欠薪;足协的官员将足球看作自己政绩的资本,所以他们提出四不像的u23政策,搞封闭式集训,放弃联赛让步国家队,这一切都是不符合这个行业发展规律的;青训系统托关系、走后门,基层比赛裁判黑哨……这个行业上上下下的大部分人都对足球有自己观点——就是没有人把足球真正当作足球。资本只顾利益,官员只看政绩,球员享受工资,青训层层盘剥,群众人尽可骂,这样的中国足球,没什么能做好的理由。

所以,我认为中国足球的主要问题在于作为基础的足球人口和作为系统的配套设施两方面。既是因为注册职业球员不够,也是因为这个行业的发展程度落后;既是因为青年球员后备不足,也是因为青训系统水平低;既是因为城市里踢球的人很少,也是因为球场这样的基础设施不能完全满足需求。这对矛盾是统一的,但是其中前者决定后者:有了基数,才有进一步发展,如果我们的足球人口保持在一个低水平,那么整个行业的进步也会是举步维艰;而后者也会对前者起限制作用,如果仅仅拥有一个庞大的基层足球人口,却没有一个合理、先进的系统和环境去消化和利用他们,也只会是一时之势。这两者既相互限制,也相互促进。也就是说,这要求我们作为大多数的群众和作为主导的相关从业者,都要共同努力。

在大年初一1-3输给越南之后,很多人都跟我说,以后还是别踢球了,国足踢这么差,你们还好意思继续踢球吗。虽然其中有开玩笑的成分,但还是让我不禁感到一丝悲凉。我已经被国足锻炼出了心理承受能力,而且我能为中国足球做出的贡献也只有寥寥了。如果是一个小孩子,刚刚接触足球,他面对这些的时候,会是怎么样呢?经历了肆意蹂躏,千嘲万讽后的中国足球,真的会变得更好吗?我不知道答案,但我希望有一天中国足球能走上正确的轨道,可我能做的,也仅仅只是希望而已。